第六十一章春水初生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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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清远。

    熙宁七年二月十六。”

    信发出去,他仍未熄烛,将赵无咎的铁匣从行囊中取出。

    那本笔记他读过不下十遍,这回却格外仔细,逐字逐句,寻找任何可能与“启元”相关的线索。

    终于,在笔记第三十七页,他找到一行小字:

    “熙宁四年,查‘天眼会’源流,得残卷于汴京旧书肆。残卷录唐代摩尼教经文,有‘启元光明’、‘真主降世’等语。疑‘天眼会’非宋初创,乃唐时摩尼教余脉,历五代而传于辽宋之间。”

    摩尼教。

    顾清远想起林默临刑前的话:“‘全知之神’来自西域秘教。”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那秘教不是天竺佛门,不是吐蕃密宗,是早已在中原绝迹的摩尼教。唐武宗会昌灭法,摩尼教遭禁,教徒或西迁回鹘,或转入地下。转入地下的这一支,历五代乱世,竟在宋辽间死灰复燃,化名“天眼会”,附会中原的“重瞳”不祥之说,将一场政治阴谋裹上宗教外衣。

    而曹太后刻在玉如意上的“启元”二字,多半便是摩尼教的术语——“开启光明纪元”。

    她以为开启光明纪元后,会迎来怎样的真主?

    顾清远合上笔记,望着窗外将尽的夜色。

    他隐隐觉得,这“真主”不是曹评,不是寿王孙,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赵氏宗亲。那个至今仍藏在幕后的“天师”,或许从一开始,就不是为了扶立某个皇子。

    他要扶立的,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二月二十,杭州传来消息:城西永昌布庄闭门歇业。

    这是杭州最大的绸缎商号,东家姓周,是两浙路商会的副会首。周家祖上三代经营丝绸,在苏州、湖州均有分号,与汴京贵胄往来密切。

    周邠将此讯报来时,面色凝重:“使相,市易法尚未正式推行,周家便先关门。这不是认输,是做给其他商户看的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问:“周家对外如何说?”

    “说是东家年迈,子孙不肖,无力经营。”周邠冷笑,“周家当家周世荣今年四十三,正当盛年。他儿子才十五岁,不肖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他关门之前,可曾大量出货?”

    “出了。过去半月,永昌布庄以‘春季让利’为名,将所有库存绸缎折价三成抛售。”周邠道,“杭州城里的百姓抢购一空,连邻近州县都有人赶来买布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。

    周世荣这一手,既清空了库存,又赚了“薄利惠民”的名声,还让市易务在他关门后无货可售。待市易法正式推行,市易务想要平抑布价,就得从外地调货,成本高、周期长,百姓等不起,谣言又会四起。

    而周家只是关门歇业,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令。官府拿他毫无办法。

    “周家库存,市易务可曾登记在册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“登记了。按市易法,凡在本地经营满三年、资产五百贯以上的商户,库存货物须向市易务备案。周家备案的数字,与平日经营规模相符。”周邠道,“但他折价抛售这批货,市易务没有理由阻拦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。法无禁止即可为,周世荣玩的是规则,不是对抗。

    “使相,”周邠忍不住,“周家此举,分明是给其他商户做样子——与其让市易务平价收购库存,不如自己折价清仓,还能落个好名声。若杭州大户竞相效仿,市易务将无货可售、无市可平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顾清远说。

    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是杭州的春日,运河里货船往来,纤夫在岸上弓腰拉纤,号子悠长。

    他想起熙宁四年,汴京商贾联合罢市七日,市易务硬撑着不放。那时他在司农寺,每日统计汴京粮价波动,看着库存一天天减少,看着朝中弹劾王安石的奏章雪片般飞来。

    那时他紧张、焦虑,夜不能寐。

    如今他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“周通判,”他说,“你去拜访周世荣。”

    周邠一愣:“拜访?下官去……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你想盘下永昌布庄的门面。”顾清远回身,“他不是关门歇业么?门面总要转租或出售。你以私人名义去谈,谈成了,市易务便多一处铺面;谈不成,也看看周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。”

    周邠恍然,又迟疑:“可是使相,下官在杭州为官,私下经商是违规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让你经商。”顾清远道,“是让你替我去谈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交子,推至案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三千贯。我离京前,云袖交给我,说她在汴京盘了几间铺面,手头有盈余,嘱我若在江南遇到难处,尽管取用。”

    周邠看着那叠交子,怔怔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……”他喉头微哽。

    “周家那间门面,市价约莫两千贯。”顾清远道,“你拿三千贯去谈,给他留足颜面。他若肯卖,市易务便多一处平价布庄;他若不肯卖,你便知道,他关门不是做不下去生意,是做给我们看的。”

    周邠郑重接过交子,躬身一揖。

    “下官必不辱命。”

    二月廿三,周邠登门拜访周世荣。

    周世荣闭门谢客三日,终于在第四日请周邠入内。二人密谈一个时辰,周邠退出时,手中已握着永昌布庄的房契。

    成交价两千四百贯。

    消息传出,杭州商界震动。周家那间门面是祖产,位置在城西最繁华的街口,从太祖父辈经营至今。周世荣居然卖了,还卖给官府的人!

    市易务随即宣布:永昌布庄原址将开设“市易布庄”,所有绸缎按市易务核定价出售,童叟无欺。

    二月廿八,市易布庄开张。

    开张前一夜,顾清远亲自去了铺子,与周邠及几个胥吏一道,将库存的布匹一匹匹查验、定价。这些布是从苏州紧急调运的,走的是水路,沈墨轩介绍的那几位“旧友”帮了大忙。

    周邠问他:“使相,定价几何?”

    顾清远拿起一匹素绢,手感细密,织工上乘。

    “比周家折价时贵一成,比市价便宜两成。”

    周邠提笔记下。

    “会不会太高?”他迟疑,“百姓若嫌贵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顾清远放下绢,“周家折价是清仓,货卖完就没了。百姓买的是一时便宜,心里知道那价不长久。我们定个中价,卖的是长久,百姓自会算账。”

    周邠点头。

    开张那日,顾清远没有露面。他立在街角的茶楼二层,隔着半卷竹帘,看百姓络绎涌入那间换了招牌的铺子。

    柜台后是市易务的吏员,穿着与寻常伙计无异的青布短衣,称布、扯尺、收钱,动作生疏,态度却热络。买布的妇人们起初将信将疑,待接过布细看,又问了价,脸上渐渐浮起笑意。

    一个老婆婆买了三丈青布,付钱时颤巍巍从袖里摸出手帕包着的铜钱,数了三遍,仍多出一文。那吏员笑着将那一文钱推回去:“婆婆,您收好,买盐吃。”

    老婆婆咧嘴笑,露出几颗残牙。

    顾清远放下竹帘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父亲。

    父亲顾存,一生谨慎,从不过问祖父旧事,亦不与他谈论朝政。父亲去世那年,顾清远十三岁,还不懂什么叫“不得已”。如今他三十三岁,在江南春日的茶楼上,看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婆婆为多出的一文钱笑逐颜开,忽然懂了。

    父亲不是不想说。是说了也无用。

    那些不得已,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能背负的。

    而他自己,如今也在背负许多“不得已”。与旧党周旋是不得已,与世家角力是不得已,将妹妹辛苦攒下的三千贯投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事,也是不得已。

    可若这些不得已,能让那老婆婆多笑一回,能让更多农户少被克扣一文,能让那些在运河边拉纤的汉子不必世代为奴——

    那便值了。

    三月初一,杭州转运司衙门收到汴京急递。

    信封烫着火漆,拆开,是皇城司指挥使韩锐的亲笔密信:

    “顾使相钧鉴:

    ‘天眼大典’地点已查明——不在汴京,不在洛阳,在杭州。

    确切地点:灵隐寺后山,北高峰。

    据被俘‘天眼会’余孽招供,曹评生前曾亲赴杭州三次,均以‘礼佛’为名,实则勘察地形。北高峰上有废弃古寺,原名‘启光寺’,建于后晋开运二年,会昌灭佛时被毁,遗址至今尚存。此寺乃‘天眼会’前身——摩尼教江南分舵旧据点。

    余孽供称,‘天师’将于三月三亲临北高峰,主持‘天眼大典’。届时各地教徒携圣物赴会,九像虽缺玉、金二像,仍有七像可成阵势。

    顾使相,三月三距今仅两日。韩某已率皇城司精锐南下,舟行甚速,约三月初二夜抵杭州。但恐不及,先以急递奉告。

    另:苏夫人托韩某传语——‘慈明殿手札已抄毕,内有天师身份线索。三月初二夜,面呈。’”

    顾清远将信纸缓缓折起。

    窗外,杭州城的暮色温柔如纱,运河里归舟的橹声咿呀。

    明日是初二。

    后日是初三。

    北高峰上,那座废弃两百年的古寺,在等它的“真主”。

    (第六十一章完)

    【章末注】

    时间线:熙宁七年正月下旬至三月初,顾清远赴杭州任转运使,推行青苗、市易二法。

    历史细节:熙宁七年春,青苗法在江南推行遇阻之史实;赵抃知杭州时间线(据《宋史》本传,赵抃熙宁七年以资政殿学士知杭州,此处合榫);杭州运河码头、市井风貌;宋代市易法对商贾的具体规制;摩尼教(明教)在唐武宗灭佛后转入地下、五代宋初复现之史实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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